近年来随着各种文化生产方式、传播方式的革新，人类正在迈入一个视觉文化时代，从传统的印刷文化转向“视觉文化”，这一背景下文学生产与观念也发生变化，面对这一重大文学变化现实，传统文学理论面临哪些课题？又该如何调整自身？近日，就相关问题，上海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曾军接受了中国社会科学网记者的采访。

　　中国社会科学网：时代的发展见证着视觉文化的到来。请您谈一谈视觉文化具有哪些特征？它对人们的文化生活有哪些影响？

　　曾军：如果说15年前（1998年）“读图时代”这个词被生造出来的时候，中国的学术界其实还未真正意识到视觉文化的来临的话，那么，到今天，视觉文化已经成为一个大家可以形成某些共识的研究领域，并吸引了来自文学、影视、新闻传播、社会学、教育学、心理学等等人文社会科学，甚至计算机、通信工程等许多理工科的学科的持久的关注。

　　我个人对视觉文化有一个基本的判断，其实质是特指以现代视觉技术（如照相术、摄像机、放映机、电视台、影院、电脑网络等）为媒介、以运动影像为呈现形态的文化现象。现代工业革命的浪潮所带来的正是视觉媒介及其观看方式——“视角”——的革命。摄像机的镜头成为人类肉眼的延伸，不仅可以替代肉眼从特定的角度进行观看，更重要的是通过相片的形式将人类行为的瞬间固定化，并获得保存，进而改变了人们的记忆方式。这种“视觉转向”聚焦于人类生活方式的视觉化，其最突出的特点首先在于，“它越来越趋于把那些本身并非视觉性的东西予以视觉化。”（尼古拉斯·米尔佐夫：《视觉文化导论》）所谓“视觉转向”其实是视觉图像日益成为当代文化生活中令人关注的现象之后的产物。其次，在视觉化过程中，影像化取得了主导性地位。表现为在“视觉的文化”和“非视觉的文化”之间“图文关系”问题和在“视觉的文化”内部，基于现代视觉媒介技术的视觉性对传统造型艺术的绘画性的压抑。再次是后现代图像的虚拟性，即由于“拟像”的泛滥而形成“视觉危机”、“表征危机”。最后，视觉化逻辑甚至渗透到了非视觉之物中，形成“视觉性的弥散”。

　　视觉文化的影响，最直观的是改变了人们的文化休闲娱乐方式。以前更多基于人与人之间的娱乐，变成了人与机器之间的游戏；在文学阅读和画廊欣赏中人眼对文字、图像的积极性探索，变成了3D、4D，互动性、全媒体对人眼的诱惑和冲击。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视觉文化已深刻地影响到了人类的知识生产方式。文字、符号、公式之外，基于“大数据”而运行的视觉化软件越来越广泛地运用到科学研究活动当中。

　　中国社会科学网：在视觉文化时代，文学视觉化表现在哪些方面？文学本身发生了哪些变化？应该如何思考视觉文化与文学的关系？

　　曾军：在视觉文化时代，传统的纸质文学受到巨大的冲击。人们往往马上会想到，现在读文学经典的读者越来越少，他们的阅读时间越来越依赖于电脑、手机等新媒体，阅读的时间也越来越碎片化；影视与文学的关系一直被简单处理为“图文关系”，泛化为“影像化时代的文学经典的危机”之类的问题。其实，影视对文学的挤压只是表面现象，其更深刻的影响是内在的。

　　文学自身的视觉化正在发生：从文学内部的题材、形式、技巧到文学外部的创作、传播和阅读方式，都越来越离不开这个让文学感到羡慕嫉妒恨的视觉文化潮流，并期待着能够被卷入和主动投入这个浪潮之中。以电影与文学的关系为例，经过近百年的技术发展与艺术创新，电影已经形成具有独立意义和价值的叙事方式，电影化叙事不再成为文学叙述的“图解”，相反作为一种极具影响力的思维逻辑渗透并影响着文学叙事。将电影史与文学史并置在一起可以发现，当以影视叙述为代表的视觉叙事异军突起之时，文学叙述被迫作出相应的调整。早在20世纪30年代，中国的新感觉派作家就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将电影的表现手法运用到文学叙述当中，用“不绝的”、“变换着”的“流动映像”来组接“人生的断片”，就显示出影像化的视觉叙事对文学创作的影响。进入中国改革开放新时期之后，尤其是90年代影视艺术逐渐占据大众精神文化消费的主导性位置之后，大批作家开始“触电”，自觉地按照电影、电视的要求来编剧。诸如对光影的重视、蒙太奇式的组接方式、还有镜头感的运用、场景式描写等，无一不进入文学叙述领域，成为文学运用语言学想象性地完成视觉叙述的表现手段。从这个意义上讲，所谓“读图时代”或者“视觉转向”，其表征其实并不在于图文本书籍的畅销，也不在于大众青睐影视而淡忘阅读，而在于影像化的视觉思维进入到了非视觉领域。

　　中国社会科学网：鉴于视觉文化时代下的文学生产与观念所发生的一系列变化，作为一个时代文学实践活动的研究与总结的文学理论在哪些方面需要反思自身传统（如观念、批评方法等）？您认为，应对这一现实，文学理论应作出怎样的调整？

　　曾军：我曾经有一个看法，前些年大家反思文艺学的合法性问题时，往往拿“文艺学”名不副实、翻译有误等问题来说事。其实，文学本身就是艺术中的一种，我们讨论文学的理论问题，其实就是文学作为语言艺术的理论问题。文学理论，首先是将文学作为语言艺术的理论，然后才是去讨论文学与世界、作家、读者，或与意识形态、经济等方面的关系。如果没有这种胸襟和抱负，我们只一门心思把自己的视野局限在“文学”范围之内，那就太狭隘了。正如乔纳森·卡勒所说，我们所谓的“文学”观其实是18世纪以来的产物，严格意义上就是“纸质的、书面的、想象性的……”文学。我们是以这一观念去反思历史，才建构起我们所谓数千年的“文学史”。因此，“文艺理论”或者说“文学的艺术理论或文学与艺术理论”就是要在整个人类艺术发展史（当然，“艺术”也是被建构起来的，也是需要不断被解构和重构的观念）框架下思考以文字为载体的文学的生存状态和发展可能性。这就需要我们放宽“文学”观念的视界，去思考视觉时代的语言文字状况以及人们运用语言文字进行表情达意的方式。从这个意义上说，视觉文化并不意味着文学理论的穷途末路，相反，它提供了极具当下性和未来指向性的问题，需要我们从文学的角度去思考视觉文化，从视觉文化的角度来反观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