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张丹，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所讲师，社会学博士，教育学博士。上海 200062

　　内容提要：全球高等教育领域的人才竞争逐步从外部冲破法国传统精英教育封闭的社会门槛，教育国际化趋势迫使法国政府一改进退维谷的改革态度，革新发展路径。以高师为代表的“大学校”逐步由传统双轨并行向“单轨”协同发展的“联合大学”模式过渡。联合大学在延续高师追求卓越的特色办学传统与“宁缺毋滥”的招生标准的同时，逐步去中心化，扩大高校自主权，整合高校优质资源。改革成效显著，拓展了法国科研的国际透明度，但政策执行也引发了一系列新问题。

　　关 键 词：教育国际化 法国教育 法国高师 联合大学(PRES)

　　标题注释：华东师范大学2017年度人文社会科学青年预研究项目“法国世界一流大学建设战略及其启示”(项目编号：2017ECNU-YYJ040)，教育部人文与社会科学青年项目(教育学)“城市小学流动儿童受教育过程性别差异的文化社会学分析”(项目编号：15YJC880123)。

　　[中图分类号]G649.3/.7/56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6-7469(2018)01-0079-17

　　在世界经济全球化与教育国际化的双重影响下，高等教育与研究日益成为影响社会经济发展和国家竞争力的关键因素。[1]国际化趋势日益成为多数国家高等教育迈向2030的重要议程，一些世界一流大学正冠名为国际大学，并通过建立海外分校延伸至境外。[2]与此同时，世界一流大学作为高等教育国际化的主要载体，正不断革新，以期迎接知识经济时代对国际型综合型人才需求的挑战，并在世界市场的“人才争夺战”中赢得一席有利位置。法国政府以往对高等教育改革的态度始终较为复杂，一方面教育国际化趋势间接威胁到法国保守封闭的传统精英教育模式，另一方面又催生了法国新的政策改革契机。在此背景下，与其说由法国牵头的博洛尼亚计划是重建欧洲，为抗衡教育国际化的初步尝试，那么上海交通大学2003年世界一流大学排名结果则进一步点燃了法国改革大潮的导火索。[3]这些事实促使法国意识到，已有精英教育与大众教育独立双轨并行的教育体制现状，以及“小而精”的精英教育为基本理念支撑起来的法国高等教育理念与传统发展路径已无法满足知识经济时代对人才竞争的大规模综合型国际需求。与此同时，全球教育开放与国际化趋势要求法国内部变革原有学术体系与学术文化，以刺激新的学术训练的改革。[4]那么作为传统精英教育中“大学校”(Grande )代表的法国高师集团，在发展中面临的教育国际化与欧盟一体化挑战，如何逐步革新传统“小而精”的“大学校”发展路径，打破已有固守的精英阶层封闭培养的双轨制教育体制环境，如何与综合大学资源整合，寻求新的发展契机，在世界高等教育“人才争夺战”中抢占有利位置，对我国建设一流大学，提高国际辨识度，走出发展瓶颈具有重要借鉴意义。

　　本文将以堪称精英教育典范的法国高师集团为案例，探讨法国政府及大学如何应对国际经济社会发展对高等教育挑战的同时，围绕如何在渐进式改革中逐步整合传统的精英教育与大众教育双轨差异性优质资源，如何寻求新的发展路径及其存在的问题展开分析。为此，本文主要选用了访谈法，辅助文献法。首先，针对高师发展传统与革新等相关期刊文章、政策文本、教育法典等文献对法国近年来重要高等教育改革进行梳理，试图从政策趋势上把握法国高等教育改革走向，并找出法国高师改革的发展传统与新的政策环境关键点。其次本文选取了4所高师，即法国巴黎高师( normale supérieure de paris，rue d'Ulm)、加香高师( normale supérieure de Cachan)、里昂高师( normale supérieure de lyon)、雷恩高师( normale supérieure de Rennes)，这4所高师作为“高等教育与科研联合中心”( de recherche et d'enseignement supérieur，简称联合大学①)的主要发起者，既具有高师发展传统的代表性，同时兼具改革后联合大学的主体代表性。

　　访谈代表性样本8个，涵盖高师校长、国际化相关部门负责人以及联合大学(PRES)大区代表等，被访者围绕高师发展的传统与特点、国际化背景下面临的挑战及举措、影响最大的改革政策以及改革执行中的问题等展开半结构式的深度访谈，时长平均1小时左右，在访谈者要求下，文中以字母代号进行匿名处理(参见表1)。

　　在征得访谈者同意后，笔者对访谈内容进行了录音，数据收集完整后，借助NVivo 10软件进行转录与编码，最终通过软件报表形式导出，以辅助分析，最终结合文献法整合分析如下。

　　一、法国高师“小而精”(small is beautiful)的传统发展模式与特点

　　在传统法国中央集权制的教育体制管理下，综合大学与“大学校”，“综合大学”与“研究机构”区分并行发展，然而这种传统双轨制实际上对三方都有不利影响，导致三方发展都未占优势。有学者甚至指出这种发展路径与部分盎格鲁·撒克逊国家以及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相比，在确保大学广泛的科研活动以及建筑学、工程学、农艺学等方面的发展模式上仍存在较大差距。[5]同时科研机构，如法国国家科学院(CNRS)、全国保健和医学研究所(INSERM)通过科研联合体(UMR)，与综合大学紧密合作，其中80%的潜在科学研究在大学里。博士生院、硕士管理以及科研实验室通常又与综合大学以及“大学校”共用，[6]资源相对分散，法国高师集团虽享有极高的国际与社会声誉，但传统“小而精”的发展路径已无法满足教育国际化对教育的大规模综合型需求。那么法国高师有哪些传统，又与大学存在哪些差异呢?

　　(一)双轨并行：法国高师历史传统及与综合大学的主要差异

　　作为独立于综合大学的一种体制设置，以培养工程师、企业高管、研究者以及高级公务员为主的法国“大学校”，[7]通过业士学位证书考试(bac，类似于中国高考)或预科班筛选，颁发bac+5文凭，因其严格的生源选拔，通常规模较小，并与综合大学同时并行发展。与此同时，大学校中的顶级大学校(très gradesécoles)如法国国家行政学院(ENA)、巴黎高等商学院(HEC)、巴黎高师(ENS Ulm)及巴黎综合理工大学(polytechnique)等主要培养国家及超大型企业管理层精英，[8]因而又以“精”著称，暗含精英教育的意涵。其中，作为“大学校”代表的法国高师，最初对教师的培训不仅是给予教育教学知识与技能训练或是一种教育学历，同时给予对教育本质的理解与教学方式培训，并对于各级各类学校起示范与引领作用，追求卓越，在开放多元的办学思想中，成就多种可能以创新。

　　“我最为自豪的是我们有一个特别而卓越的团队，充满了知识与学术自由，并创造了各种冒险与尝试的可能。同事们有相同的理想与追求，相互学习促进，互动探索，思想开放多元，共同打开科学的大门。举例说，如塞德里克(Cedrique)是个理科师范生，去年他写了本小说，已在卡斯特芒出版社(Caslerman)出版，在巴黎高师，这样的例子常有出现，在这里能创造各种可能!”(M-M)

　　在法国第三共和国时期的茹费理为领袖的共和派执政(Jules Ferry in 1880)建立的新的教育制度中，传统师范院校“ Normale”被称为“ Normale Primaire”，同时横跨大学系统与高中系统，也是一种中等教育教学方式(secondary instruction)。因而，师范生事实由初等-高等师范院校( primaire-supérieure)招收，而教师则从这些最优质的师范生中征召选拔，并在圣·克劳德与丰德尼专业学校( speciales of St.Cloud and Fontenay)即法国高师( Normale Supérieure)接受培训。[9]早期教学方式作为一种封闭的社会循环，是独立于大众教育的一种中等与高等教育方式。[10]第三共和国时期师范院校源于公民理念，探讨科学研究与公民身份间的关系，以及教学科学(teaching science)与教学方法间(methods of instruction)的关系。[11]“Normal”意味着引导(guide)与先锋(steer)作用，因而师范学校须呈现出“各类型学校教学方式的规则，并起到榜样示范作用”。[12]在教授传达给学生知识的过程中鼓励学生反对专制，并植入法兰西共和国的品德与美德。[13]当前法国高师倾力打造并输送精英学生，令学生通晓如何以创造性及尽善尽美的方式方法去发展科学，或将已有所学学科知识与科学研究变得更通俗易懂，以教授他人方法，[14]并试图减少科学与学科知识间的界限与对立。而综合性大学则主要聚焦大众普及教育，与高师在发展中存在较大差异(具体差异参见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