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湖北省法学会传播法研究会会长、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社会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教授

　　中国体制内是否存在自由主义者的问题，可能是一个伪命题。部分作家自认为自己是在体制外生存，实际上他们的生存状态并不是在“体制外”，换句话说，当前中国不存在体制之内和体制之外的问题。过去所有的人都是“单位”的人，离开了单位无法生存。如今一些人脱离了“单位”，成为自由职业者，但是，他们谋生仍然依靠现有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体制，所有的人都是体制之中的人。从这个角度来说，讨论中国体制内部是否存在自由主义的道义空间问题，就显得多少有些可笑。既然所有人都必须仰赖中国现有的体制生存和发展，那么，在讨论自由主义的问题上，不存在体制内或者体制外的问题。体制内的一些人虽然在讨论自由主义的过程中多少有所忌惮，但是，正如人们所看到的那样，包括中共中央党校、中国社会主义学院和中国社会科学院等一些典型体制内智囊机构的知名学者，在分析批判中国当代现实社会问题的时候同样丝毫不留情面，这说明根据就业岗位和身份地位讨论自由主义问题，可能会让一些人获得拒绝批评的保护伞。事实的确如此，一些新闻媒体评论者自认为自己是自由主义者，可是，当他们的意见遭到批评的时候，他们两手一摊，认为自己生活在体制之中因此不敢过多发言。这不是犬儒主义的表现，而是典型的人格卑劣表现。

　　活跃在中国新闻媒体的一些所谓专业评论者缺乏起码的道德底线，他们在批评中国社会问题的时候见风使舵。他们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自由主义者，以此来吸引观众的目光。这是一种道德沉沦的表现。既然生活在体制之内，必须仰赖现有的工作岗位生存和发展，那么，就应该忠实于自己的思想，至少应该表现得光明磊落，如果在发表意见的过程中，故意把自己塑造成为一个无可奈何的批评者，或者把自己塑造成为权力的奴仆，认为自己是不得已而为之，那么，这样的人不仅缺乏起码的学术人格，同时也缺乏起码的做人资格。

　　真正的自由主义者必须坚守自己的人格底线，不允许把自己塑造成为一个思想游戏者，或者社会问题的裁判官。中国没有真正的自由主义者，这不是因为中国缺乏自由主义的传统，而是因为中国的所谓自由主义者缺乏独立的人格。五四时期包括胡适先生在内的一大批自由主义者了解自由主义的真谛，他们在批评政府行为的时候，坚守自己独立的人格，决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更不会见风使舵。当前中国一些所谓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实际上都是一些投机分子而已。他们既没有坚定的政治立场，又没有远大的政治抱负，他们只不过是混迹于中国的新闻媒体或者中国的政坛以清醒者的面目自居，试图以自己的特立独行吸引公众注意，并且以此来骗取稿费，维持自己体面的生活。这不是自由主义的表现，而是一种极端不负责任的生活方式和生存哲学。

　　笔者之所以对中国的一些所谓自由主义者缺乏好感，根本原因就在于他们言行不一。当一些新闻媒体拒绝发表他们文章的时候，他们牢骚满腹，认为自己的言论受到打压，可是当他们成为报纸的编辑或者记者的时候，他们拒绝发表不同意见。他们充分利用自己所掌握的话语权，拉帮结派党同伐异。这样的自由主义者如果拥有更大的权力，那么，他们必然会高举着自由主义的旗帜实行新闻专制主义。

　　讨论体制内还是体制之外的自由主义似乎没有多大的意义。笔者始终认为，自由主义必须具备以下几个方面的特点：首先，必须实现人格独立，做到言行一致。自由主义的基本特点就在于不依附于任何权贵资本主义，也拒绝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到他人的身上。自由主义充分尊重每个人的人格，尊重每个人的表达。当自由主义者拥有话语权的时候，他们首先考虑对方的表达权利，在充分尊重他人表达意见的基础上，按照平等的原则开展思想的交流。自由主义者绝对不会拒绝批评的意见，绝对不会实行意识形态的垄断。自由主义者绝对不会言行不一，绝对不会允许专制的出现。令人感到遗憾的是，中国几乎所有的自由主义者都是精神侏儒，他们害怕批评，也听不进批评的意见。他们看执政者的脸色行事，一旦执政者表示愤怒的时候，他们会立即偃旗息鼓，露出献媚的嘴脸，绝对不敢坚持自己的政治立场，表达自己的政治主见。

　　其次，自由主义者必须努力营造自由的空间，让自由主义成为所有人的权利而不是少数人的特权。自由主义者的奋斗目标是，尽可能地为所有人提供自由表达的空间，从而让自由从理想变成现实，让自由主义变成每个人的坚定信念。“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表达观点的权利”是真正自由主义者的座右铭。如果不尊重他人的意见，那么，自由主义就会成为某些人拒绝批评、损害他人权利的遮羞布。当前中国一些所谓的自由主义者之所以令人讨厌，根本原因就在于，他们充分利用执政者给他们提供的方便，在新闻媒体上指点江山，浪得虚名，成为所谓的“意见领袖”。部分所谓自由主义者认为，有些新闻媒体是自由主义的新闻媒体，有些新闻媒体不是自由主义的新闻媒体，自由主义的新闻媒体应当同声相求，成为自由主义者的言论阵地，自觉地拒绝反自由主义的言论。这种观点从表面上来看似乎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仔细分析就会发现其中暗含玄机。既然自由主义者强调思想的交流，那么，为什么不能在交流的过程中去伪存真，允许他人发表不同意见呢？说白了，自由主义只不过是某些所谓的自由主义者自娱自乐的幌子而已。自由主义的核心价值就在于，强调平等的交流，在交流中发现真理。假如垄断新闻媒体，禁止他人发表不同的意见，那么，那些自诩为自由主义的新闻媒体评论者和编辑就是在以自己的实际行动作践自由主义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