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点

　　马克思在《英国资产阶级》一文中曾高度评价19世纪中叶涌现的一批英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和他们在世界文学史上取得的成就，认为“他们在自己的卓越的、描写生动的书籍中向世界揭示的政治和社会真理，比一切职业政客、政论家和道德家加在一起所揭示的还要多”。查尔斯·狄更斯就是这批杰出小说家中的一员。在长达30多年的创作生涯中，狄更斯通过敏锐的洞察力和独特的艺术视角，生动描绘了资本主义野蛮扩张时期的英国社会图景，始终关注中下层普通劳动者的命运，这在文学史上是非常难得的。请看北京工商大学外国语学院史岩林博士解读查尔斯·狄更斯。

　　创作源于个人生活经历

　　查尔斯·狄更斯（1812-1870）生于英国乔治王时代，但其创作活动主要发生在维多利亚时代。这一时期的西方社会历经资产阶级革命和工业革命的洗礼，步入殖民掠夺和全球扩张阶段，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开始形成。在英国国内，君主立宪制进一步发展，大机器生产取代工场手工业，经济规模日益扩大，科技和文化空前繁荣，人们形成新的道德标准和价值观念，整个社会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在国外，为了扩大原料产地和消费市场，获取廉价劳动力，英国政府通过军事侵略建立遍布世界各地的贸易据点和殖民地，并将掠夺来的巨额财富源源不断地运回国内，使得英国最终成为“日不落帝国”。

　　狄更斯的文学创作活动始终与其所处时代的潮流和发展密切相关，他个人的生活经历更成为其创作的源泉。

　　狄更斯早年生活在一个经济条件比较殷实的家庭，曾接受过一段时间的正规教育，但随着家族生意破产和父亲因债务问题入狱，幸福生活戛然而止；小小年纪便不得不背井离乡，到伦敦一家鞋油厂做学徒工，每天从事10多个小时的体力劳动，之后又到律师行和报社从事低等工作，正是由于这段悲惨经历和前后生活的强烈反差，奠定了他认知世界的思想基础，使得他创作出不同于以往作家的艺术作品。

　　关注下层社会民情风俗

　　作为一位多产作家，狄更斯30多年创作了14部长篇小说和众多中短篇小说及杂文、游记等，这些作品构成了19世纪英国社会生活的巨幅风情画卷。从早期的《雾都孤儿》，到中期的《大卫·科波菲尔》，再到后期的《远大前程》，狄更斯在一系列作品中刻画了众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如命运悲惨的孤儿奥立弗、纯洁善良的童工科波菲尔、勇敢正直的小男孩皮普等等。他们形象饱满，性格鲜明，经历曲折，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

　　与以往小说家不同，他笔下的人物不是那些出身优越、衣食无忧的官宦子弟和富家公子，而是背负生活的重担却又不屈不挠、勇往直前的小人物。他们出身卑微，命运多舛，从小目睹世间的善恶美丑，经历生活的种种磨难和考验，但意志坚强，爱憎分明；尽管他们走过许多弯路、犯过许多错误，却始终坚守正直善良的品质，在挫折和教训中不断成长进步，最终依靠自身努力克服了一个又一个困难，收获了美满人生。和同时代的小说家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司汤达、巴尔扎克、萨克雷、勃朗特姐妹及盖斯凯尔夫等人一样，狄更斯关注下层社会的民情风俗和普通人的生活状态，热情讴歌劳动者淳朴善良、吃苦耐劳和勇敢无畏的优良品质，深刻揭露上流社会的虚伪庸俗和统治阶级的冷酷自私。他们以抨击剥削压迫、倡导平等正义为己任，共同开创了“批判现实主义”的伟大传统，并将其推向了高潮。

　　可是，尽管狄更斯对社会的丑恶现象予以猛烈抨击、对劳动人民的悲惨处境予以同情，但其创作仍然不可避免地带有历史局限性。在小说中，他试图塑造良心发现的有钱人和以德报怨的穷小子这两类形象，以纯粹道德教化的方式，或曰抽象的人道主义调和中下层劳动人民和上层封建贵族、资本家之间的尖锐矛盾与冲突，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作品的批判力度。

　　回应社会现实新问题

　　狄更斯的小说创作形式多样、题材广泛，无论创作哪种类型和题材的作品，他对普通劳动者和社会问题的关注始终如一。现实世界的人情冷暖，小人物的苦涩无奈，生命的变化无常为其大多数作品奠定了情感基调，也由此决定了其幽默泼辣而又充盈着忧愁感伤的语言风格。他的创作扎根于现实生活，并从中汲取了丰富养料。他对当时社会形态和社会风貌

的全景式展现，不仅涵盖了从布衣平民到上层贵族的各个阶层，从边远乡村到城市中心的生活形态，从国内到国外的形势变化，而且剖析了腐败的社会制度、根深蒂固的封建等级观念、日益扩大的贫富差距及人与人之间赤裸裸的金钱关系，而他艺术再现的这些生活经验、情感状态、劳动场景、交易方式等又无不来源于真实生活，无不打着时代的烙印。

　　难能可贵的是，狄更斯意识到从农业社会向工业化社会、从封建小手工业到自由资本主义转变过程中，经济结构在社会生产和生活中的重要作用，因而他没有空洞抽象地谈论社会生产关系，而是对当时存在的劳资矛盾、买卖雇佣、金融借贷、资本投机、海外贸易、法律诉讼等现象进行了详尽描述。他将镜头对准中下层的普通劳动者，特别是长期以来在文学作品中被边缘化的妇孺和孩童，描写他们在新经济结构塑造的社会关系中呈现的状态，展现他们在曲折人生中的喜怒哀乐和爱恨情仇，一改往昔以王侯将相、才子佳人的奢华生活为主要创作素材的宫廷小说风格，尽管少了些上层社会的高贵优雅、虚荣浮夸，却多了些泥土的芬芳和草根的气息。他还善于从日常生活中捕捉细节，用劳动人民特有的方言俚语、动作姿态、生活习惯来刻画小说人物的性格和特点，用普通劳动者在生活中闪现的智慧、幽默、情感等揭示他们的内心世界和思想状态。狄更斯的创作带有浓厚的浪漫主义气息和强烈的理想主义色彩，并秉承了浪漫主义精神中的反抗因子和追求社会平等的要旨，增强了作品的社会意义和现实意义。

　　衡量文学作品的优劣并不完全取决于故事与情节的架构、语言技巧和叙述模式的推陈出新，更重要的是小说本身所承载的思想内涵和现实意义。文学创作应紧扣时代脉搏，回应社会现实提出的新问题，表达普通大众的情感和愿望。如今，文学创作愈发热衷于标新立异的形式技巧，沉迷于文字堆砌的符号迷宫，却难以触碰真实的生活，也无法引起情感共鸣。文学创作的最终目的是要建立与现实社会和外部世界的联系，引发我们对所处境遇和时代的深刻思考，以期打开未来的希望之路和实践之途。因此，重读狄更斯的小说，对今天的文学创作确实具有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