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一、从“自在”到“自觉”:在演化论与建构论之间黄兴涛研究工作的重要起点,是费孝通先生的经典论断:中华民族作为一个“自觉”的民族实体,是在近代中国与西方列强对抗之中出现的,但作为一个“自在”的民族实体,是几千年的历史过程所形成的。二、两种中华民族观的变奏中华民族“自在”状态下的存在方式,对近代民族“自觉”的生长,形成了强有力的限制和塑造。阐明“中华民族”与“中国人民”的语义分野,有助于今人更好地理解,为什么从《共同纲领》、五四宪法、七五宪法、七八宪法到八二宪法及其四个修正案,中国的宪法性文件都会特别强调“中国人民”这个政治主体,但均没有出现“中华民族”概念,只是到了2018年。
关键词:中华民族;认同;政治;论述;宪法;中国人民;观念;民族主义;章太炎;中华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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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战爆发到苏联解体,已经过去的“短二十世纪”[①]是一个革命的世纪,也是一个民族塑造(nation-building)的世纪。随着一度具有强大整合力的冷战意识形态的退潮,既有的民族国家的认同在两个方向上受到冲击:在外部,美国强力推进的经济全球化、以欧盟为典型的区域一体化运动、国际法领域中以“保护的责任”(responsibility to protect)理论对“人道主义干涉”的支持,都在削弱民族国家原有的自主性(autonomy);在民族国家之内,具有离心乃至分离倾向的区域、宗教、族群认同兴起,也强烈冲击着国家的整合。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自上而下冲击民族国家的力量有所弱化:经济全球化的态势趋于停滞,其原来的推动者美国改奉“美国优先”路线,热衷于贸易保护政策;作为超国家政治单位的欧盟,其一体化进程踟蹰不前,分裂的危险日益增大。然而,自下而上的冲击力量仍然此起彼伏。在可预见的未来,民族国家仍然会是政治共同体的基本组织形式,但许多国家政治秩序的稳定性将持续受到考验。
黄兴涛教授的观念史著作《重塑中华:近代中国“中华民族”观念研究》[②]问世于这样一个历史时刻,其问题意识也与这一时代背景密切相关。冷战落幕为前一阶段的政治整合话语带来了新的困境,在中国国内,“中华民族”话语被期待发挥更大的政治整合功能,但同样遭遇到上述两个方向上的“夹击”。在学理上,最大的质疑路径,是以构成中华民族的各民族为“实”,以中华民族为虚,将中华民族观念视为一种缺乏历史依据、自上而下强加的官方建构物。
这一质疑并非野狐禅,而有相当的学术积淀——二十世纪上半叶,日本的“满蒙学”曾经对中华民族的一体性提出系统的质疑,为日本侵华提供了历史论述论证[③];在二十一世纪,最为系统的质疑来自于美国“新清史”,尽管其研究者未必都有清晰的政治自觉。
从“满蒙学”到“新清史”,其中国叙事内部一直潜藏着两种政治状态的对立:在第一种状态下,满洲统治者自上而下地建立对巨大的疆域上诸多族群的统治,但没有在这些异质性很强的族群之间建立强劲的横向联系与认同;而辛亥革命则带来第二种政治状态,一个主体民族的国家。论者又认为,原本服从于满洲统治者的大量亚洲内陆边疆族群,在很大程度上游离于主体民族的国家之外。
从“满蒙学”到“新清史”,诸多研究者坚持将“中国”与“汉族”绑定在一起,认定包含境内全部族群的民族认同是人为建构的,缺乏历史基础。用更晚近的理论话语来概括,这就是在“帝国”(empire)与“民族国家”(nation-state) 之间的二元对立范式,在此中国被设想为一个汉人的民族国家,而统治着诸多族群的清帝国包含中国,但不等于中国。[④]
更一般的冲击来自民族主义研究晚近的主流范式,黄兴涛将其命名为“建构论”。他将已故民族主义研究大师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所著《想象的共同体》(Imagined Communities)视为“建构论”的代表著作。[⑤] 那么,挑战究竟从何而来?从《想象的共同体》在汉语世界中的传播来看,我们可以发现,“想象的共同体”是一个极易遭到误解的表述。
按照安德森的本意,“想象”(imagine)并无“虚构”乃至“虚假”的意思,而是强调,民族(nation)是一种超越面对面(face-to-face)交往社群的认同,它的维系需要一种共时性想象;这种“想象”也不是随心所欲的,而总是在一定的约束条件下发生的。安德森并不试图提供一个规范性理论,论证合乎哪些条件的人群有资格达到民族的门槛,他的工作方向是对其研究的历史现象进行分类,尤其是重述“想象”的约束条件与基本机制。但不管安德森的本意是什么,描绘和展示民族认同塑造的过程,多少会导致对所分析的民族认同的“去神秘化”和“去神圣化”,而这会进一步带来两种反应:一部分受众倾向于认为,经过剖析的民族认同,从本质上就是虚构的,是假的,而这就使得“建构论”有可能变成“解构”民族认同的理论工具——对于自己拒绝的那些身份认同,就可以分析其通过何种权力结构与政治机制生产出来,从而将其空洞化、相对化。海外大量关于“中国民族主义”的研究,其重点就在于选择性地运用“建构论”的理论工具来进行解构。将“想象”等同于“虚构”,其实并不符合安德森强调民族认同现象的强劲性与持久性的本意,但毕竟还属于常见的与易于理解的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