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无意识地写了元好问的一首诗：“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本来，是想看看自己的字是否有进步，看着看着，字迹模糊了，元好问的诗逐渐清晰，思索从此而来。

　　这首诗是元好问论诗三十首之六，是对西晋文学家潘岳创作过程的描述。潘岳的散文《闲居赋》并不陌生，历代书法家经常抄录，赵孟頫书写的《闲居赋》临写者就不乏其人，其中的“览止足之分，庶浮云之志”一度让人们对潘岳产生了很大的好感。其实，“高情千古闲居赋”，与作者的精神状态并不一致。

　　这首诗的最后一句“争信安仁拜路尘”是有典故的。在官场上三起三落的潘岳最后投靠专权的贾南凤的外甥贾谧，得以平步青云，迎来自己职场上的春天，当上了给事黄门侍郎，并成为贾谧“二十四友”中的一号人物。潘岳遂将他在《闲居赋》中所思所写忘得一干二净，彼时，他是贾谧的心腹，有职有权，颐指气使，不可一世。常常和西晋首富石崇站在贾府的门前，等待华贵的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再向远处疾行，滚滚烟尘托着贾谧远去，《闲居赋》的作者潘岳便向滚滚尘埃顶礼膜拜。这仅仅是一种姿态，而潘岳还甘愿成为贾南凤和贾谧的枪手，据说，贾南凤陷害太子司马遹的诬告信、贾谧上朝的奏折，还有贾谧关于《晋书》起笔年限的议疏，都是潘岳的手笔——这副手笔，可以写《闲居赋》，也可以写官书俗文，“太有才了”。

　　再读《闲居赋》，笔者明白了文章中的隐者形象仅仅是作者的模糊感觉。现实中的潘岳有着入仕的强烈渴望，出人头地，也是他唯一的人生追求。其实，潘岳的仕途并不平坦，他到了知天命之年，还是一名小官，并屡遭排挤。如果潘岳退一步安心读书，像《闲居赋》中的隐者一样，笑傲江湖，岂不是明智的选择，可是他偏偏知难而行，寻找一切成功的机会。早年，他依靠才华，作《藉田赋》谄媚皇帝。此后，变本加厉，假话、胡话、大话加起来说，最后的目的就是当大官。

　　然而，潘岳在赵王司马伦发动的“废后不废帝”的宫廷政变中倒了大霉，贾南凤、贾谧党羽被悉数诛杀，潘岳也未能例外，公元300年，潘岳在洛阳西市被斩首。潘岳才貌双全，《晋书·潘岳传》记载，潘岳年轻时乘车郊游，沿途女子见他仪态俊美，情不自禁向其车上扔水果，表示爱慕、崇敬之情，这便是成语“掷果盈车”的典出。这样的人如果安心问学、勤奋写作，也许成为后辈尊崇的文人，流芳千古。然而，潘岳六心不净，羡慕荣华富贵，以卑劣之手段上位，《闲居赋》的“高情千古”也只能“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