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青年屠国柱刚刚拜师万唐居总厨杨越钧,就被派到烤鸭名师葛清处打杂帮手。( 《收山》常小琥/著,译林出版社2015年12月版).
关键词:收山;老太太;烤鸭;师父;老头
作者简介:

青年屠国柱刚刚拜师万唐居总厨杨越钧,就被派到烤鸭名师葛清处打杂帮手。为了留下葛清的烤鸭绝学,屠国柱以自己的诚心得到了曾遭徒弟背叛的葛清的信任。然而日新月异的餐饮行业颠覆着古老的餐饮传统,也侵蚀着师兄弟间相互扶持的情感,几代厨人的理想和传承在时代的浪潮里载浮载沉……青年作家常小琥的长篇小说新作,字里行间充满京韵,以对寻常人生的敏锐观察力和细水长流的叙事风格追忆渐行渐远的匠人精神。
作者简介
常小琥,1984年生,世代居京南城,其作品《琴腔》曾获台湾地区“第四届华文世界电影小说”首奖。
所有的人,还全停在后院,跟雪汤子里站着。鸭房寂然不动的,门都没开,像是一座不愿外人打扰的土地庙。我刚钻进队伍,就被师父拉了过去,我直冲他摇头,示意真不知情。
风是越刮越烈,站队首的肖主任和高老太太,华发乱飞。听见丁局长在咳嗽,杨越钧让我进去问问,葛清什么意思,想不想干了,不想高老太太却先开了口。
“葛师傅啊,我是老高,我们来看你了。”她合紧刚换上的雪花呢厚毛大衣,走近房门。“你开开门。”
所有人都等在原地,继续看。
“葛师傅,你还好吗?”为了盖住风声,老太太铆足劲说着。可惜她嗓子再尖,话音飘到鸭房前,还是冰消云散。
“我们是联合考评组,专门评定涉外单位资质的。葛清同志,宫廷烤鸭是最后一环,希望你配合工作,把门打开。”车区长拿出手绢,挡住嘴说。“总不能让我们为了等你,一起守在大雪地里,多难看!”
高老太太抚了抚头发,决定亲自敲门。
师父脑门已急出汗来,几步跨过去,我也只好跟着。
“老葛,先把门打开,让领导同志把正事办了,等参观完,随便你怎么折腾。”
老人先用手板拍着门,再一挥臂,让我和冯炳阁准备推门。我还在愣,大师哥已赶到师父身边。
“葛师傅,你的信我收到了,你反映的情况,我都清楚。正好今天人也全,你的意思,就让我们站在这里,理论清楚吗?”风势小了,高老太太的尖嗓,把站在雪地里,被吹得晕头转向的我们,惊了一跳。
杨越钧正要走下小石阶,换师哥使些蛮劲,听了一样动弹不得,形如捏塑。
“收到就好,我这人嘴拙,非要一笔一画写在纸上,看的人才清楚。也别再挑我,说什么只会耍混蛋,不讲道理。”葛清终于吱声了,还很清楚。“鸭房是工作间,不是景点儿,没什么可参观的。我让徒弟搬把凳子出来,给您坐。”
“多久以前的事了,还提。”高老太太冲我们张望着。“葛师傅收徒弟了?那我可要认识认识,哪位是?”
我朝她点头。
“你师父不识字,信是你写的?”周围人都在看我怎么说。
“代笔。”我强作镇定的答。
听到这里还有我的事,杨越钧干瞪着我。他之前交代过的,凡事切勿瞒他。
“你别为难他。”高老太太对我师父说。
门锁一松,我两步跨进鸭房,往里寻,老头正站在鸭炉前。
他今天没有抽烟,脸是刚刮的,两手一背,不知从哪找了件灰色的棉线工服,披在身上。
“天气冷,多加件衣裳吧。还会自己送信了,深藏不露啊。”
“支使不动你。墙头儿立了个折叠桌,连凳子一起,拿出去。”
我一边夹起一个,朝外走。屁股刚腾出来,葛清紧跟着就把门关严。
院墙上几根光不出溜的老柿树树枝,让雪水压着,几滴冰豆子掉我脖子里,怪凉的。
“你让我坐外面,我就坐外面。”高老太太让了一让,要肖主任坐,主任哪肯,忙扶她坐稳。“不过葛师傅,有些事,是不是你也该习惯习惯了。你们店改建仓库,杨师傅是问过我的,我说这是万唐居自己的事,轮不到外人说话。你把信寄到我那,我有多为难,你知不知道?”
鸭房里,一声不响。
“不仅是万唐居,全市很多店的鸭子,都由定点的家禽屠宰场统一配送。在卫生、成本和管理上,能够实施标准,我们对质量也好提要求。再说你鸭圈里那个味儿,多少住家找到居委会,写信告到区里,最后都找到我办公室了。哪回杨师傅不是因为你挨说,他回来跟你掰扯过吗。要说你葛清在鸭房的自主权,我在哪家店也没见过。”
后院显得异常宁静。
“你想开点,何苦计较眼前那一丁点得失。你信里提到的那些通病和恶习,就很到位嘛,这才是你这种老师傅,该讲的话。也请你相信,我们的领导有这个觉悟,更有这个能力,将本市的餐饮行业,做到推陈出新,精益求精。”
车区长跟着喊起了话,葛师傅,高老太太这些话,我们平常都听不到的。大风天里,她掰开揉碎了做你的思想工作,咱不能不领情啊。总以为谁还要害你似的,有这个必要吗?
“你们是穿官衣的文化人,有阶级立场,有政治觉悟。这还是站在门外,真全进来,能有我说话的地方?”
葛清的语气,像那扇榆木门上,通直而粗涩的条纹,被磨淡了,总要渐渐隐去。
我很想再进去一趟,看看他。
“各位大老远赶来,无非是想知道,宫廷烤鸭的招牌到底够不够分量。这样,鸭肉烤得了,你们叫人端走,吃完再说。”
车区长立刻派了个穿制服的,进屋取菜。
“这才是我最乐意看见的。”高老太太回头看向我师父。“老杨,我就说,你不会白熬这么些年。对万唐居,葛师傅这心里,有本账。”
又一记摔门声后,几碟散着热气的杏仁片鸭肉,被端出来。
齐书记叫人把酱料、卷饼和碗筷码齐,卷好后分别拿给领导们品尝。
几位干部,从肉色,到切工,反复地看,反复说,怎样吃,才是内行。
“趁还热,快进嘴。”齐书记提醒他们。
高老太太单夹了一片薄肉,送进嘴,嚼完咽了。她放好筷子,等别人怎么说。丁局吃得最热闹,五六片肉,卷在一张饼里,一口吞下。车区长打趣说,烤鸭我吃得多了,说说心得。吃烤鸭,就要吃鸭脖下面,连着鸭胸的第四刀,又细又嫩。至于口感,好与不好,八个字足够: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否则,我沾嘴也要吐出来的。葛师傅这盘鸭肉,光八个字,还不够,我再给他四个字:入口即化。这样说,总没有人怨我拉偏手了。
“屠国柱,进来。”葛清叫我。
进了屋,我问老头,门还关吗,他说关。我照做后,等他吩咐事情。
老头的脸被火熏红了,他说里间的炉子都点好了,你自己烤一只鸭子出去。
此刻火势正壮,我抬头去瞧挂鸭钩,又把灌了汤,上过色的鸭坯,挂上去。撑挑鸭杆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是别人的鸭房,现在市办公厅主任和区长,早站我身后,边看边鼓掌了。运气好,还要拍照,要登报的。
“夸人的话,都带勾儿,听了挠的心里痒。那盘鸭肉也对味儿?领导说对,那就对吧,可惜那鸭子不是我烤的。下班我就去对面小饭铺传话,说领导们尝了你家的鸭子,说这肉啊,入口即化。”
老头又嘎嘎的坏笑起来。我转着鸭身,见鸭脯呈桔黄色时,快速用杆挑起鸭坯,贴近火去撩底裆,令鸭腿也一起变色。心里却随着葛清的话,时紧时松。
我无从想象,门外的人,会做何感想。
我烤鸭背时,掐着时间,好久好久,未见任何动静。
葛清也真沉得住气,不再讲一个字。整个万唐居,合着全在等我一人。
“着色后,你剌一刀儿看看几成熟了,再叫我。”
当浅白色的汤油从腔内溢出时,老头将我赶回操作台。我洗手时,他把鸭肉片好后,在上面扣了一副鱼盘。
他看着我,小心托着盘子出去,然后慢慢将门在我身后磕上。
我在老太太面前摊开盘子时,鸭肉还很烫手。
高老太太反复打量着我,再次拿起筷子,利落地夹了两块肉,吃了进去。
其他几位,脸色泥色,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宫廷烤鸭起根儿上,所用原料,就是我亲手挑、亲手养的北京鸭。除了鸭食由我和徒弟来做,还要定期喂它们小鱼儿吃,和它们说话。我讲话脏,人不爱听,但它们听。”
我垂着头,退回杨越钧身边。
“鸭圈没了,我是难受,为什么?因为我知道这门手艺,我快守不住了。”葛清的声音似乎离近了,我猜他正紧挨着门讲话。“你们位高权重,图的是管理方便,一支笔,一张纸,就把我几十年的规矩给败了。但你们哪一位能告诉我,一只鸭从饲养到出炉,要经多少道工序。您几位连好坏都分不出来,这眼光,如何放长远。所以我写信,不是跟杨越钧较劲,也不是为自己谋好处,我是想告诉你们,管这行的人,不懂这行,可悲。但愿有朝一日,您再来跟我谈管理,那时我一定请您进门。但愿有朝一日,我还活着。”
高老太太见话已说尽,只轻叹了气。
(《收山》常小琥/著,译林出版社2015年12月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