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关系学界对民族、宗教的冲突进行了大量研究，可谓汗牛充栋，但其共同特点是忽视民族冲突中妇女的状况，几乎不关注妇女所遭遇的性暴力，较少提到女难民的处境，不探讨民族冲突中的女战士，不会关注宗教、民族冲突对妇女的影响，更没有从女性或性别视角对宗教、民族冲突进行分析。中山大学的范若兰教授近年来致力于研究宗教、民族冲突中妇女的处境和作用，并出版了《暴力冲突中的妇女：一个性别视角的分析》一书，呼吁学界关注暴力冲突中的妇女，记者对范教授进行了专访。

　　中国社会科学网：世界是由“两性”构成的，为何女性在国际关系研究中处于“一直被忽视”的状态？

　　范若兰：妇女之所以在宗教、民族冲突研究中缺席，与人们对冲突的认知有关。通常人们认为冲突是典型的男人的领域，男人是冲突的挑起者、参加者和终结者。在宗教、民族冲突中，男人是战士和保卫者，保卫宗教尊严和民族利益，保卫母亲和妻女，而女人是受害者和被保卫者；男人通过打败对方结束冲突，或者通过谈判解决争端，而女人被排除在外。所以，在一般人看来，宗教、民族冲突是男人的领地，妇女只是局外人。

　　中国社会科学网：但是，显然妇女不是局外人，妇女在冲突中遭受的残害常常触目惊心。

　　范若兰：对，但是，你只是说了“受害者”这一方面，其实，妇女在宗教、民族冲突之中扮演着多重角色，发挥着重要作用。首先是受害者角色。长期的冲突导致法律和秩序完全崩溃，在暴力横行的环境下，妇女因为是平民、女性、以及宗教、民族疆界的守卫者和象征的身份首先成为受害者，她们常面对他杀、自杀、流亡、强奸、拐卖等遭遇，尤其是冲突中的性暴力成为普遍现象，因为对“他族”妇女的强奸不仅可以鼓舞“我族”的士气，而且可以羞辱“他族”，进而成为一种种族清洗的武器。再者是支持者和参与者角色。在冲突中，各民族竞相最大程度地进行政治动员，呼唤所有人的支持，妇女也成为政治动员的对象，积极支持本民族的战斗；还有一些妇女成为女战士，拿起武器参加战斗，捍卫本族利益，争取民族解放。最后，妇女也可成为和平者角色。为了制止冲突，为了自己的家人不成为牺牲者，一些妇女反对战争、反对性暴力，反对不平等的阶级、民族和性别结构，致力于和平解决冲突，妇女是反战的主力。我更关注的是，从社会性别视角审视宗教、民族冲突，可以更深入研究这一问题。

　　中国社会科学网：从社会性别视角分析有什么优点？

　　范若兰：我前面提到，妇女的不幸遭遇往往是被遮蔽的，而从性别的视角审视宗教、民族冲突就可突破这一层障碍。从性别视角审视宗教、民族冲突，不仅能揭示女性的不幸遭遇，而且可以深入分析妇女遭遇背后的宗教、民族喻意、性别喻意及其与结构暴力、直接暴力和文化暴力之间的关系，引起人们对该问题的关注，从而寻求铲除暴力、减少冲突、维护妇女权利、促进人类和平发展的有效方法。

　　中国社会科学网：性别喻意是指“男性特质”和“女性特质”吗？可否阐释一下性别喻意的含义？

　　范若兰：性别是民族和民族主义建构的基础，民族主义话语充满性别化特征，男子气概是民族主义的重要标志，妇女因其生育能力，被视为母亲和被保护者，因彰显男性的保护者身份，母亲也上升到祖国母亲的高度，成为号召男性保护的最有效的政治动员口号，而战争和冲突加剧了性别刻板印象：男人是战士，妇女是受害者；男人是冲突挑起者和推动者，妇女是和平维护者。事实上，在宗教、民族冲突中，妇女不仅是受害者，也是战士，既是冲突支持者和参与者，也是和平维护者。更需要指出的是，宗教和民族主义都具有排他性的、刚性的、不妥协的男性特征，当两者结合，使得宗教、民族冲突激烈、持久、不易解决。要有效解决宗教、民族冲突，需要引入合作、协商等柔性特征。

　　中国社会科学网：谢谢范老师，从性别视角分析宗教、民族冲突，将妇女在其中的处境和作用突显出来，解答了我们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