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分析哲学有很多重要的特征，如注重逻辑分析和自然科学，逻辑经验主义即是典范。分析哲学还有第三个广泛存在但容易被忽视的特征，即注重常识、注重日常的直觉。卡普勒在《不需要直觉的哲学》一书开头也承认这个事实：当代分析哲学相当广泛地把直觉作为证据。

　　传统的思辨哲学并未深入触及直觉问题，而是把直觉当作一种不加反思的预设。实验哲学则要质疑这一假定。实验哲学家通过大量的实验调查，发现人们所依赖的各种直觉并非普遍，直觉所支撑的理论因此而受到质疑。

　　语言哲学中关于专名的讨论有两种理论。一是描述理论，名字的意义就是与它相关联的描述，弗雷格、罗素、塞尔都不同程度地认同该理论；二是名字的因果历史理论，名字的意义就是名字所指称的对象，人们通过对象被命名之后产生的因果链条直接指向对象。克里普克、普特南、卡普兰都支持这一理论。双方的争论构成了20世纪70年代以来语言哲学的核心版图。克里普克把人们普遍分享的语义学直觉当作因果历史理论的最重要的证据。

　　2004年，斯蒂芬·斯蒂奇等学者在《语义学与跨文化风格》一文中设计了一个实验，通过问卷调查的方式，来测试常人的直觉。

　　假设约翰知道哥德尔是证明了算数不完全性定理的人。约翰精通数学，算数不完全性定理的全部步骤了然于心，他认为哥德尔就是这个定理的发现者。现在让我们假设这样一个情景：哥德尔并不是这个定理的发现者，而是一个叫“施密特”的人实际上证明了算数不完全性定理，他的朋友哥德尔窃取了证明手稿，并公布了这个证明，因此导致大家认为算数不完全性定理的发现者是哥德尔。但是，大多数人对“哥德尔”这个名字的了解和约翰是类似的。他们知道关于哥德尔的全部事实就是哥德尔发现了算数不完全性定理。那么，当约翰使用“哥德尔”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是在谈论：

　　A：实际上发现算数不完全性定理的人，还是B：窃取手稿并宣称自己发现算数不完全性定理的人。

　　按照克里普克的思路，人们普遍具有因果历史直觉。在这个实验中，A预设了测试者具有因果历史直觉，B预设了测试者具有描述直觉。实验调查发现并非如此，实验者选择了美国罗格斯大学的本科生和中国香港大学的本科生来做对比调查，前者是西方人群体，后者是东方人群体。实验结果发现，大多数西方人倾向选择B，而东方人倾向选择A。这个调查表明，所谓的语义学直觉并非普遍，因此克里普克不能把直觉作为因果历史理论的证据。

　　遵循这个思路，实验哲学家通过问卷调查大众对机器是否具有意识的看法，发现大众和哲学家对何谓主观经验（意识）的看法相当不同。在知识论中，哲学家假设人们具有何谓知识的普遍直觉（比如知识是可辩护的真信念），但调查发现，这种理解仅仅限于一部分人群如白种人。罗伯特·凯恩在为自由意志的不相容辩护时，理所当然地认为人们普遍具有一种不相容论直觉。但实验调查发现，人们实际上具有的可能是相容论的直觉。在行动哲学中，实验哲学家发现对于意图的理解存在不对称的诺布效应。一个行为被认定为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取决于测试者对行为主体的道德判断。曾经认为人们普遍共有的语义学直觉、知识直觉、道德直觉等等，在新的方法之下，都呈现出多样性的特征。

　　实验哲学将实验调查考察直觉的方法应用到各哲学分支，产生了实验的心智哲学、实验的知识论、实验的语言哲学、实验的形而上学、实验的伦理学、实验的道德心理学等。自20世纪初，实验哲学的兴起引起广泛关注，产生了大量的文献。查尔莫斯主持的网络哲学论文数据库显示，实验哲学论文的数量已达900多篇，且在不断增长。国内实验哲学研究也逐渐进入上升期，展开了对道德心理学、实验的心智哲学、自由意志问题等的研究。

　　分析哲学经历过几次大的思潮，如以20世纪初科学发现为背景的逻辑经验主义，20世纪60年代以来计算机—脑科学的兴起为背景的心智哲学，20世纪70年代以来罗尔斯、哈贝马斯为代表的关注社会政治正义、交往伦理的政治哲学。实验哲学可以说是哲学与科学的再次结盟。如果说传统的经验主义哲学家引用科学中的实验为自己的哲学观点做辩护，那么实验哲学家则直接进行实验来为自己的哲学观点做辩护。哲学家的实验在科学家看起来还比较粗糙，且在强调概念分析的哲学家那里，实验哲学似乎又不能算作哲学，因此对实验哲学的批评从未停止。威廉姆森就认为哲学中更重要的不是实验调查，而是概念分析、逻辑分析。

　　笔者认为，实验哲学的结论显示，直觉测试的都是否定性的结论。看似普遍的理论其实只属于某一种具体历史文化传统中的群体。实验哲学借助测试挑战传统哲学中一些固有的预设，但其本身并没有给出一个正面结果。就语义学而言，如何构造一套系统的语义学是实验哲学无法完成的工作。实验语义学的工作毕竟不能代替语言哲学的工作，实验调查也代替不了概念分析。这种想法来自语言学与语言哲学的区分，更大的背景源自科学和哲学的区分。实验哲学家恰恰否认这种区分，他们追随奎因的“哲学和科学是连续的”这一论说，进而认为哲学只是科学的一种形式。实验语义学的方法和思路有助于在概念分析中纠正和澄清一些不合理的假设，让人们看到概念分析的合适位置，但实验调查代替不了概念分析。在大量的实验哲学著作中，概念分析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没有传统的概念分析就无法有效地展开论述。只有建立在概念分析框架之上的实验调查才是有意义的。试图以实验调查取代概念分析，无异于南辕北辙、缘木求鱼。

　　（作者单位：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